2020年7月9日 星期四

台灣鮭魚傳奇

已經昏頭轉向一個小時,我和同事周老師還在雪霸國家公園的山路上。早上才從台南出發,也不知太陽下山前,我們能否到達目的地。為了解開台灣鮭魚身世之謎,周老師和雪霸國家公園當局合作。準備進行一連串的調查,希望一窺這些生活在高山溪流的嬌客為何遠離其他鮭魚,定居熱帶的台灣島上。每回提起這檔事,我倆就是口沫橫飛,欲罷不能的討論。
雖然口口聲聲以「國寶魚」稱呼這些山上的隱士,實際上我們真地視他們為國寶嗎?還是只是弊帚自珍?僅憑藉對台灣鮭魚支離破碎的認知,我們如何明白他們真正的價值。住在北半球緯度最南邊的鮭魚又怎樣,早有人把原先生活在北半球的鮭魚帶到南半球的紐西蘭養殖;冰河孓遺物種又怎樣,我們人類不也是孓遺物種;不出海的鮭魚又怎樣,日本也有一群自生至死守著一條溪流或一片湖泊的鮭魚。就像要了解一個人的成就,必須縱觀其一生所為。想知道台灣鮭魚的珍貴,惟有追蹤其祖先如何來到台灣,又怎麼千辛萬苦地存活下來。如果像某些魚類先知放話,台灣鮭魚是日本人來台時將日本櫻花鉤吻鮭野放,甚至台灣鮭魚是虹鱒養殖場脫逃者……那還是國寶魚嗎?
到達台灣鮭魚的家鄉-七家灣溪,淚水隱隱在眼眶中打轉。這就是我們給國寶魚的居所嗎?光禿禿的兩岸,碎石滿佈的河床。雖然阻攔魚兒上下遷移的攔沙壩打掉了,溪邊農事作業停止了,保育人員辛辛苦苦的養殖野放……。整體而言,我們的努力似乎無法減緩台灣鮭魚的衰敗。
周老師精通分子生物學,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取得台灣鮭魚樣本。希望鮭魚的DNA能透露他們的故事。雪霸國家公園台灣鮭魚生態中心的員工除了熱情地解說養殖成果,也提供了樣本給我們。
一路舟車勞頓並沒有擊敗我們的意志。回到實驗室,周老師迫不及待地從鮭魚樣本中抽取DNA。經過一整個月日夜不休的工作,鮭魚的DNA序列終於浮現在我們眼前。經過與日本櫻花鉤吻鮭及其他鮭、鱒等魚類的DNA序列比對。除了明瞭台灣鮭魚是獨一無二的鮭魚,絕非道聽塗說的野放日本櫻花鉤吻鮭或養殖場逃脫虹鱒外。其祖先歷經數千萬年不斷的奮鬥一幕幕浮現在我們眼前。
1990年代中期運用分子生物技術分析,終於解決多年紛擾不休的爭論。確認櫻鮭家族共有四個亞種,即櫻鮭、石川氏鮭、台灣鮭與尚未完成命名的琵琶鮭。前二者分佈在日本及鄰近亞洲大陸各河川裡,琵琶鮭僅存於日本琵琶湖中,台灣鮭則和我們一起在台灣島上生活。雖然分類問題塵埃落定,可是這些血緣極為接近的鮭魚,彼此之間又是什麼關係呢?為何琵琶鮭以湖為海,來往於河流與湖泊之間呢?又,為什麼台灣鮭魚被鎖在高山溪流之中呢?
周老師仔細比對櫻鮭家族四個亞種的DNA序列,配合大量的古地質資料,經過不斷反覆拼湊,討論,修正。櫻鮭家族的奮鬥史漸漸浮現。周老師認為距今八百五十萬年前,太平洋鮭屬的其中一支進入到東北亞海域,後因板塊運動所形成的西北太平洋一系列島弧等地理障礙,而在東北亞獨立演化成櫻鮭。琵琶鮭是櫻鮭所有亞種中最早分化出來的。推估可能在距今九十萬年前於琵琶湖中獨立演化形成。台灣鮭魚則在大約四十萬年前左右就無法與北方的同種鮭魚往來,而於里斯冰河期結束時成為第二個出現的亞種。至於櫻鮭、石川氏鮭兩者應該在距今三十餘萬年前開始分歧而形成的。
琵琶湖是一百萬年前堅田斷層運動造成急遽隆起圍水而成,洄游於日本海與河川之間的櫻鮭遂被陸封於該湖及相關河系中。琵琶鮭在陸封後沒有滅絕,應是日本海海水已淡水化,琵琶鮭早已適應淡水環境有關。而九十萬年前至今的數次冰河期期間,琵琶湖成為琵琶鮭的庇護所,故能存在至今。琵琶鮭的存在讓我們體會到日本能,為何台灣不行呢?
為了解開這個謎題,周老師不得不跨越生物學的領域,進入古地質學的世界。在面對一大堆讓人無法吞嚥的地質學專有名詞後,赫然發現古代的台灣海峽並非一片平坦。就像被呂宋板塊擠壓的台灣島一般,台灣海峽也呈現東北、西南走向,海脊與海盆交錯的地質構造。尤其是台灣鮭魚居住的大甲溪,其出口正位於所謂的台西海盆。這個地質的相似性讓我們不禁乍舌,莫非此乃暗示著台灣鮭魚的出現與琵琶鮭形成的方式雷同。和北方家族失聯的台灣鮭魚就像現在的琵琶鮭,悠游於台西海盆和大甲溪之間。只是四十萬年前形成的台灣鮭魚在冰河往北消退後,不但失去了洄游的母湖-台西海盆,更因溫度回升而被鎖在深山河流之中。
地形與氣候複雜的變化,歷經數十萬年的煎熬。櫻鮭家族的奮鬥讓周老師和我久久不能自己,也沒料到理性的科學研究卻帶來感性的熱血澎湃。比較人類祖先十萬年來一路艱辛,遠離非洲在此落腳。鮭魚的祖先的努力亦不惶多讓。如果深入研究其他和我們同在一條船-台灣島上的其他生物,絕對是一場壯麗無比的史詩。
台灣鮭魚被迫與其他櫻鮭家族成員分隔,最後定居於高山深林之中。四十萬年經過多少苦難而屹立不搖。卻因我們的無知與自私,一夕名列瀕臨絕種名單。…我們於心何忍讓台灣鮭魚這樣美麗的生物從地球上消失。
周老師說台灣鮭魚絕對是不折不扣的國寶魚。
我則希望台灣鮭魚能在這美麗島上陪著我們和子孫們千秋萬世。

大自然不會因為我們的無知而停下它的腳步

不知道地震的威力,它來了。
不了解海嘯的可怕,它還是來了。
不明白輻射塵的厲害,它終究還是來了…
因為… 大自然不會因為我們的無知而停下它的腳步。
科技上一點點的成就,就扮演起上帝的角色。
連核廢料都不知如何處理,就開始核能發電。
世界上要真有核能專家,怎麼無法處理核電廠危機。
別騙了… 以為什麼都知道,其實只比你我多懂那麼一點點。
挾持大自然,糟蹋大自然,自以為贏家。
真的嗎…